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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淮扬 馆子出卖的汤包,诚哉是好

发布:admin09-13分类: 九九漫画网

可厌到如我所说;他说他真不解。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文章,真是“蔼然仁者之言”。 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:小学毕业了,到什么中学好呢?——这样的话,他和我说过两三回 了。我对他们只有惭愧!可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的责任。我想,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 来,其次便该给他们些力量。我亲眼见过一个爱儿女的人,因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们,便将 他们荒废了。他并不是溺爱,只是没有耐心去料理他们,他们便不能成材了。我想我若照现 在这样下去,孩子们也便危险了。我得计划着,让他们渐渐知道怎样去做人才行。但是要不 要他们像我自己呢?这一层,我在白马湖教初中学生时,也曾从师生的立场上问过丏尊,他 毫不踌躇地说,“自然啰。”近来与平伯谈起教子,他却答得妙,“总不希望比自己坏 啰。”是的,只要不“比自己坏”就行,“像”不“像”倒是不在乎的。职业,人生观等, 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;自己顶可贵,只要指导,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,便是极贤明的办 法。
  予同说,“我们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,才算尽了责任。”SK说,“不然,要看我们 的经济,他们的材质与志愿;若是中学毕了业,不能或不愿升学,便去做别的事,譬如做工 人吧,那也并非不行的。”自然,人的好坏与成败,也不尽靠学校教育;说是非大学毕业不 可,也许只是我们的偏见。在这件事上,我现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;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 的时代,知道将来怎样?好在孩子们还小,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。目前所能做的,只是培养 他们基本的力量——胸襟与眼光;孩子们还是孩子们,自然说不上高的远的,慢慢从近处小 处下手便了。这自然也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样子:“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,”光辉也罢,倒 楣也罢,平凡也罢,让他们各尽各的力去。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,从此好好地做一回父亲, 便自称心满意。——想到那“狂人”“救救孩子”的呼声,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?
  1928年6月24日晚写毕,北京清华园。
  (原载1928年斟酌也在这儿。”我们都念过圣陶的小说,所以他这样 告我。我好奇地问道:“怎样一个人?”出乎我的意外,他回答我:“一位老先生哩。”但 是延陵和我去访问圣陶的时候,我觉得他的年纪并不老,只那朴实的服色和沉默的风度与我 们平日所想象的苏州少年文人叶圣陶不甚符合罢了。
  记得见面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。我见了生人照例说不出话;圣陶似乎也如此。我们只谈 了几句关于作品的泛泛的意见,便告辞了。延陵告诉我每星期六圣陶总回甪直去;他很爱他 的家。他在校时常邀延陵出去散步;我因与他不熟,只独自坐在屋里。不久,中国公学忽然 起了风潮。我向延陵说起一个强硬的办法;——实在是一个笨而无聊的办法!——我说只怕 叶圣陶未必赞成。但是出乎我的意外,他居然赞成了!后来细想他许是有意优容我们吧;这 真是老大哥的态度呢。我们的办法天然是失败了,风潮延宕下去;于是大家都住到上海来。 我和圣陶差不多天天见面;同时又认识了西谛,予同诸兄。这样经过了一个月;这一个月实 在是我的很好的日子。
  我看出圣陶始终是个寡言的人。大家聚谈的时候,他总是坐在那里听着。他却并不是喜 欢孤独,他似乎老是那么有味地听着。至于与人独对的时候,自然多少要说些话;但辩论是 不来的。他觉得辩论要开始了,往往微笑着说:“这个弄不大清楚了。”这样就过去了。他 又是个极和易的人,轻易看不见他的怒色。他辛辛苦苦保存着的《晨报》副张,上面有他自 己的文字的,特地从家里捎来给我看;让我随便放在一个书架上,给散失了。当他和我同时 发见这件事时,他只略露惋惜的颜色,随即说:“由他去末哉,由他去末哉!”我是至今惭 愧着,因为我知道他作文是不留稿的。他的和易出于天性,并非阅历世故,矫揉造作而成。 他对于世间妥协的精神是极厌恨的。在这一月中,我看见他发过一次怒;——始终我只看见 他发过这一次怒——那便是对于风潮的妥协论者的蔑视。
  风
  始终没有用一个对称,也没有用一个呼位的他称,仿佛说到一个不知是谁的人。那听话 的觉得自己没有了,只看见俨然的议长。可是偶然要敷衍一两句话,而忘了对面人的姓,单 称“先生”又觉不值得的时候,这么办却也可以救眼前之急。
  生人相见也不多称“我”。但是单称“我”只不过傲慢,仿佛有点儿瞧不起人,却没有 那过分亲昵的味儿,与称你我的时候不一样。所以自称比对称麻烦少些。若是不随便称 “你”,“我”字尽可麻麻糊糊通用;不过要留心声调与姿态,别显出拍胸脯指鼻尖的神 儿。若是还要谨慎些,在北京可以说“咱”,说“俺”,在南方可以说“我们”:“咱”和 “俺”原来也都是闭口音,与“我们”同是众数。自称用众数,表示听话的也在内,“我” 说话,像是你和我或你我他联合宣言;这么着,我的责任就有人分担,谁也不能说我自以为 是了。也有说“自己”的,如“只怪自己不好”,“自己没主意,怨谁!”但同样的句子用 来指你我也成。至于说“我自己”,那却是加重的语气,与这个不同。又有说“某人”, “某某人”的;如张三说,“他们老疑心这是某人做的,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。”
  这个“某人”就是张三,但得随手用“我”字点明。若说“张某人岂是那样的人!”却 容易明白。又有说“人”,“别人”,“人家”,“别人家”的;如,“这可叫人怎么 办?”“也不管人家死活。”指你我也成。这些都是用他称(单数与众数)替代自称,将自 己说成别人;但都不是明确的替代,要靠上下文,加上声调姿态,才能显出作用,不像替代 对称那样。而其中如“自己”,“某人”,能替代“我”的时候也不多,可见自称在我的关 系多,在人的关系少,老老实实用“我”字也无妨;所以历来并不十分费心思去找替代的名 词。
  演说称“兄弟”,“鄙人”,“个人”或自己名字,会议称“本席”,也是他称替代自 称,却一听就明白。因为这几个名词,除“兄弟”代“我”,平常谈话里还偶然用得着之 外,别的差不多都已成了向公众说话专用的自称。“兄弟”,“鄙人”全是谦词,“兄弟” 亲昵些:“个人”就是“自己”;称名字不带姓,好像对尊长说话。——称名字的还有仆役 与幼儿。仆役称名字兼带姓,如“张顺不敢”。幼儿自称乳名,却因为自我观念还未十分发 达,听见人家称自己乳名,也就如法炮制,可教大人听着乐,为的是“像煞有介事”。—— “本席”指“本席的人”,原来也该是谦称;但以此自称的人往往有一种施施然的声调姿 态,所以反觉得傲慢了。这大约是“本”字作怪,从“本总司令”到“本县长”,虽也是以 他称替代自称,可都是告诫下属的口气,意在显出自己的身份,让他们知所敬畏。这种自称 用的机会却不多。对同辈也偶然有要自称职衔的时候,可不用“本”字而用“敝”字。但 “司令”可“敝”,“县长”可“敝”,“人”却“敝”不得:“敝人”是凉薄之人,自己 骂得未免太苦了些。同辈间也可用“本”字,是在开玩笑的当儿,如“本科员”,“本书 记”,“本教员”,取其气昂昂的,有俯视一切的样子。
  他称比“我”更显得傲慢的还有;如“老子”,“咱老子”,“大爷我”,“我某几 爷”,“我某哪哪”。老子本非同辈相称之词,虽然加上众数的“咱”,似乎只是壮声威, 并不为的分责任。“大爷”,“某几爷”也都是尊称,加在“我”上,是增加“我”的气焰 的。对同辈自称姓名,表示自己完全是个无关系的陌生人;本不如此,偏取了如此态度,将 听话的远远地推开去,再加上“我”,更是神气。这些“我”字都是重读的。但除了“我某 哪哪”,那几个别的称呼大概是丘八流氓用得多。他称也有比“我”显得亲昵的。如对儿女 自称“爸爸”,“妈”,说“爸爸疼你”,“妈在这儿,别害怕”。对他们称“我”的太多 了,对他们称“爸爸”,“妈”的却只有两个人,他们最亲昵的两个人。所以他们听起来, “爸爸”,“妈”比“我”鲜明得多。幼儿更是这样;他们既然还不甚懂得什么是“我”, 用“爸爸”,“妈”就更要鲜明些。听了这两个名字,不用捉摸,立刻知道是谁而得着安 慰;特别在他们正专心一件事或者快要睡觉的时候。若加上“你”,说“你爸爸”“你 妈”,没有“我”,只有“你的”,让大些的孩子听了,亲昵的意味更多。对同辈自称“老 哪”,如“老张”,或“兄弟我”,如“交给兄弟我办吧,没错儿”,也是亲昵的口气。 “老哪”本是称人之词。单称姓,表示彼此非常之熟,一提到姓就会想起你,再不用别的; 同姓的虽然无数,而提到这一姓,却偏偏只想起你。“老”字本是敬辞,但平常说笑惯了的 人,忽然敬他一下,只是惊他以取乐罢了;姓上加“老”字,原来怕不过是个玩笑,正和 “你老先生”,“你老人家”有时候用作滑稽的敬语一种。日子久了,不觉得,反变成“熟 得很”的意思。于是自称“老张”,就是“你熟得很的张”,不用说,顶亲昵的。“我”在 “兄弟”之下,指的是做兄弟的“我”,当然比平常的“我”客气些;但既有他称,还用自 称,特别着重那个“我”,多少免不了自负的味儿。这个“我”字也是重读的。用“兄弟 我”的也以江湖气的人为多。自称常可省去;或因叙述的方便,或因答语的方便,或因避免 那傲慢的字。
  “他”字也须因经说上了。是曾祖母娘家人,在江苏北部一个小县份的乡下住着。家里人 都在那里住过很久,大概也带着我;只是太笨了,记忆里没有留下一点影子。祖母常常躺在 烟榻上讲那边的事,提着这个那个乡下人的名字。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腾腾的烟气里。日 子久了,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,亲昵起来了。除了住的地方,当时觉得那叫做“花园庄”的 乡下实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。因此听说媳妇就定在那里,倒也仿佛理所当然,毫无意见。每 年那边田上有人来,蓝布短打扮,衔着旱烟管,带好些大麦粉,白薯干儿之类。他们偶然也 和家里人提到那位小姐,大概比我大四岁,个儿高,小脚;但是那时我热心的其实还是那些 大麦粉和白薯干儿。
  记得是十二岁上,那边捎信来,说小姐痨病死了。家里并没有人叹惜;大约他们看见她 时她还小,年代一多,也就想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了。父亲其时在外省做官,母亲颇为我亲事 着急,便托了常来做衣服的裁缝做媒。为的是裁缝走的人家多,而且可以看见太太小姐。主 意并没有错,裁缝来说一家人家,有钱,两位小姐,一位是姨太太生的;他给说的是正太太 生的大小姐。他说那边要相亲。母亲答应了,定下日子,由裁缝带我上茶馆。记得那是冬 天,到日子母亲让我穿上枣红宁绸袍子,黑宁绸马褂,戴上红帽结儿的黑缎瓜皮小帽,又叮 嘱自己留心些。茶馆里遇见那位相亲的先生,方面大耳,同我现在年纪差不多,布袍布马 褂,像是给谁穿着孝。这个人倒是慈祥的样子,不住地打量我,也问了些念什么书一类的 话。回来裁缝说人家看得很细:说我的“人中”长,不是短寿的样子,又看我走路,怕脚上 有毛病。总算让人家看中了,该我们看人家了。母亲派亲信的老妈子去。老妈子的报告是, 大小姐个儿比我大得多,坐下去满满一圈椅;二小姐倒苗苗条条的,母亲说胖了不能生育, 像亲戚里谁怂怂;教裁缝说二小姐。那边似乎生了气,不答应,事情就摧了。
  母亲在牌桌上遇见一位太太,她有个女儿,透着聪明伶俐。母亲有了心,回家说那姑娘 和我同年,跳来跳去的,还是个孩子。隔了些日子,便托人探探那边口气。那边做的官似乎 比父亲的更小,那时正是光复的前年,还讲究这些,所以他们乐意做这门亲。事情已到九成 九,忽然出了岔子。本家叔祖母用的一个寡妇老妈子熟悉这家子的事,不知怎么教母亲打听 着了。叫她来问,她的话遮遮掩谮的。到底问出来了,原来那小姑娘是抱来的,可是她一家 很宠她,和亲生的一样。母亲心冷了。过了两年,听说她已生了痨病,吸上鸦片烟了。母亲 说,幸亏当时没有定下来。我已懂得一些事了,也这末想着。
  光复那年,父亲生伤寒病,请了许多医生看。最后请着一位武先生,那便是我后来的岳 父。有一天,常去请医生的听差回来说,医生家有位小姐。父亲既然病着,母亲自然更该担 心我的事。一听这话,便追问下去。听差原只顺口谈天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母亲便在医生 来时,教人问他轿夫,那位小姐是不是他家的。轿夫说是的。母亲便和父亲商量,托舅舅问 医生的意思。那天我正在父亲病榻旁,听见他们的对话。舅舅问明了小姐还没有人家,便 说,像×翁这样人家怎末样?医生说,很好呀。话到此为止,接着便是相亲;还是母亲那个 亲信的老妈子去。这回报告不坏,说就是脚大些。事情这样定局,母亲教轿夫回去说,让小 姐裹上点儿脚。妻嫁过来后,说相亲的时候早躲开了,看见的是另一个人。至于轿夫捎的信 儿,却引起了一段小小风波。岳父对岳母说,早教你给她裹脚,你不信;瞧,人家怎末说来 着!岳母说,偏偏不裹,看他家怎末样!可是到底采取了折衷的办法,直到妻嫁过来的时候。
  1934年3月作。
  (原载1934年《女青年》第13卷第3期)
  朱自清散文全编  说扬州①
  ①编者注:作者在《我是扬州人》一文中说:“……我曾写过一篇短文,指出扬州 人这些毛病。后来要将这篇文收入散文集《你我》里,商务印书馆不肯,怕再闹出‘闲话扬 州’的案子。”现按作者愿意,仍将此文收入《你我》。
  在第十期上看到曹聚仁先生的《闲话扬州》,比那本出名的书有味多了。不过那本书将 扬州说得太坏,曹先生又未免说得太好;也不是说得太好,他没有去过那里,所说的只是从 诗赋中,历史上得来的印象。这些自然也是扬州的一面,不过已然过去,现在的扬州却不能 再给我们那种美梦。
  自己从七岁到扬州,一住十三年,才出来念书。家里是客籍,父亲又是在外省当差事的 时候多,所以与当地贤豪长者并无来往。他们的雅事,如访胜,吟诗,赌酒,书画名家,烹 调佳味,我那时全没有份,也全不在行。因此虽住了那么多年,并不能做扬州通,是很遗憾 的。记得的只是光复的时候,父亲正病着,让一个高等流氓凭了军政府的名字,敲了一竹 杠;还有,在中学的几年里,眼见所谓“甩子团”横行无忌。“甩子”是扬州方言,有时候 指那些“怯”的人,有时候指那些满不在乎的人。“甩子团”不用说是后一类;他们多数是 绅宦家子弟,仗着家里或者“帮”里的势力,在各公共场所闹标劲,如看戏不买票,起哄等 等,也有包揽词讼,调戏妇女的。更可怪的,大乡绅的仆人可以指挥警察区区长,可以大模 大样招摇过市——这都是民国五六年的事,并非前清君主专制时代。自己当时血气方刚,看 了一肚子气;可是人微言轻,也只好让那口气憋着罢了。
  从前扬州是个大地方,如曹先生那文所说;现在盐务不行了,简直就算个没“落儿”的 小城。
  可是一般人还忘其所以地要气派,自以为美,几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。这真是所谓“夜 郎自大”了。扬州人有“扬虚子”的名字;这个“虚子”有两种意思,一是大惊小怪,二是 以少报多,总而言之,不离乎虚张声势的毛病。他们还有个“扬盘”的名字,譬如东西买贵 了,人家可以笑话你是“扬盘”;又如店家价钱要的太贵,你可以诘问他,“把我当扬盘看 么?”盘是捧出来给别人看的,正好形容耍气派的扬州人。又有所谓“商派”,讥笑那些仿 效盐商的奢侈生活的人,那更是气派中之气派了。但是这里只就一般情形说,刻苦诚笃的君 子自然也有;我所敬爱的朋友中,便不缺乏扬州人。
  提起扬州这地名,许多人想到的是出女人的地方。但是我长到那么大,从来不曾在街上 见过一个出色的女人,也许那时女人还少出街吧?不过从前人所谓“出女人”,实在指姨太 太与妓女而言;那个“出”字就和出羊毛,出苹果的“出”字一样。《陶庵梦忆》里有“扬 州瘦马”一节,就记的这类事;但是我毫无所知。不过纳妾与狎妓的风气渐渐衰了,“出女 人”那句话怕迟早会失掉意义的吧。
  另有许多人想,扬州是吃得好的地方。这个保你没错儿。北平寻常提到江苏菜,总想着 是甜甜的腻腻的。现在有了淮扬菜,才知道江苏菜也有不甜的;但还以为油重,和山东菜的 清淡不同。其实真正油重的是镇江菜,上桌子常教你腻得无可奈何。扬州菜若是让盐商家的 厨子做起来,虽不到山东菜的清淡,却也滋润,利落,决不腻嘴腻舌。不但味道鲜美,颜色 也清丽悦目。扬州又以面馆著名。好在汤味醇美,是所谓白汤,由种种出汤的东西如鸡鸭鱼 肉等熬成,好在它的厚,和啖熊掌一般。也有清汤,就是一味鸡汤,倒并不出奇。内行的人 吃面要“大煮”;普通将面挑在碗里,浇上汤,“大煮”是将面在汤里煮一会,更能入味些。
  扬州最著名的是茶馆;早上去下午去都是满满的。吃的花样最多。坐定了沏上茶,便有 卖零碎的来兜揽,手臂上挽着一个黯病的柳条筐,筐子里摆满了一些小蒲包分放着瓜子花生 炒盐豆之类。又有炒白果的,在担子上铁锅爆着白果,一片铲子的声音。得先告诉他,才给 你炒。炒得壳子爆了,露出黄亮的仁儿,铲在铁丝罩里送过来,又热又香。还有卖五香牛肉 的,让他抓一些,摊在干荷叶上;叫茶房拿点好麻酱油来,拌上慢慢地吃,也可向卖零碎的 买些白酒——扬州普通都喝白酒——喝着。这才叫茶房烫干些。北平现在吃干丝,都是所谓 煮干丝;那是很浓的,当菜很好,当点心却未必合式。烫干丝先将一大块方的白豆腐干飞快 地切成薄片,再切为细丝,放在小碗里,用开水一浇,干丝便熟了;逼去了水,抟成圆锥似 的,再倒上麻酱油,搁一撮虾米和干笋丝在尖儿,就成。说时迟,那时快,刚瞧着在切豆腐 干,一眨眼已端来了。烫干丝就是清得好,不妨碍你吃别的。接着该要小笼点心。北平淮扬 馆子出卖的汤包,诚哉是好,在扬州却少见;那实在是淮阴的名字,扬州不该掠美。扬州的 小笼点心,肉馅儿的,蟹肉馅儿的,笋肉馅儿的且不用说,最可口的是菜包子菜烧卖,还有 干菜包子。菜选那最嫩的,剁成泥,加一点儿糖一点儿油,蒸得白生生的,热腾腾的,到口 轻松地化去,留下一丝儿余味。干菜也是切碎,也是加一点儿糖和油,燥湿恰到好处;细细 地咬嚼,可以嚼出一点橄榄般的回味来。这么着每样吃点儿也并不太多。要是有饭局,还尽 可以从容地去。但是要老资格的茶客才能这样有分寸;偶尔上一回茶馆的本地人外地人,却 总忍不住狼吞虎咽,到了儿捧着肚子走出。
  扬州游览以水为主,以船为主,已另有文记过,此处从略。城里城外古迹很多,如“文 选楼”,“天保城”,“雷塘”,“二十四桥”等,却很少人留意;大家常去的只是史可法 的“梅花岭”罢了。倘若有相当的假期,邀上两三个人去寻幽访古倒有意思;自然,得带点 花生米,五香牛肉,白酒。
  1934年10月14日作。
  (原载1934年11月20日《人间世》第16期)
  朱自清散文全编  南京
  南京是值得留连的地方,虽然我只是来来去去,而且又都在夏天。也想夸说夸说,可惜 知道的太少;现在所写的,只是一个旅行人的印象罢了。
  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,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。你可以摩挲,可以凭吊,可以悠然 遐想;想到六朝的兴废,王谢的风流,秦淮的艳迹。这些也许只是老调子,不过经过自家一 番体贴,便不同了。所以我劝你上鸡鸣寺去,最好选一个微雨天或月夜。在朦胧里,才酝酿 着那一缕幽幽的古味。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楼上,吃一碗茶,看面前苍然蜿蜒着的台城。 台城外明净荒寒的玄武湖就像大涤子的画。豁蒙楼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,让你看的一点 不多,一点不少。寺后有一口灌园的井,可不是那陈后主和张丽华躲在一堆儿的“胭脂 井”。那口胭脂井不在路边,得破费点工夫寻觅。井栏也不在井上;要看,得老远地上明故 宫遗址的古物保存所去。
  从寺后的园地,拣着路上台城;没有垛子,真像平台一样。踏在茸茸的草上,说不出的 静。夏天白昼有成群的黑蝴蝶,在微风里飞;这些黑蝴蝶上下旋转地飞,远看像一根粗的圆 柱子。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。这时候若有个熟悉历代形势的人,给你指点,隋兵是从这 角进来的,湘军是从那角进来的,你可以想象异样装束的队伍,打着异样的旗帜,拿着异样 的武器,汹汹涌涌地进来,远远仿佛还有哭喊之声。假如你记得一些金陵怀古的诗词,趁这 时候暗诵几回,也可印证印证,许更能领略作者当日的情思。
  从前可以从台城爬出去,在玄武湖边;若是月夜,两三个人,两三个零落的影子,歪歪 斜斜地挪移下去,够多好。现在可不成了,得出寺,下山,绕着大弯儿出城。七八年前,湖 里几乎长满了苇子,一味地荒寒,虽有好月光,也不大能照到水上;船又窄,又小,又漏, 教人逛着愁着。这几年大不同了,一出城,看见湖,就有烟水苍茫之意;船也大多了,有藤 椅子可以躺着。水中岸上都光光的;亏得湖里有五个洲子点缀着,不然便一览无余了。这里 的水是白的,又有波澜,俨然长江大河的气势,与西湖的静绿不同,最宜于看月,一片空 蒙,无边无界。若在微醺之后,迎着小风,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,听着船底汩汩的波响与 不知何方来的箫声,真会教你忘却身在哪里。五个洲子似乎都局促无可看,但长堤宛转相 通,却值得走走。湖上的樱桃最出名。据说樱桃熟时,游人在树下现买,现摘,现吃,谈着 笑着,多热闹的。
  清凉山在一个角落里,似乎人迹不多。扫叶楼的安排与豁蒙楼相仿佛,但窗外的景象不 同。这里是滴绿的山环抱着,山下一片滴绿的树;那绿色真是扑到人眉宇上来。若许我再用 画来比,这怕像王石谷的手笔了。在豁蒙楼上不容易坐得久,你至少要上台城去看看。在扫 叶楼上却不想走;窗外的光景好像满为这座楼而设,一上楼便什么都有了。夏天去确有一股 “清凉”味。这里与豁蒙楼全有素面吃,又可口,又贱。
  莫愁湖在华严庵里。湖不大,又不能泛舟,夏天却有荷花荷叶,临湖一带屋子,凭栏眺 望,也颇有远情。莫愁小像,在胜棋楼下,不知谁画的,大约不很古吧;但脸子开得秀逸之 至,衣褶也柔活之至,大有“挥袖凌虚翔”的意思;若让我题,我将毫不踌躇地写上“仙乎 仙乎”四字。另有石刻的画像,也在这里,想来许是那一幅画所从出;但生气反而差得多。 这里虽也临湖,因为屋子深,显得阴暗些;可是古色古香,阴暗得好。诗文联语当然多,只 记得王湘绮的半联云:“莫轻他北地胭脂,看艇子初来,江南儿女无颜色。”气概很不错。 所谓胜棋楼,相传是明太祖与徐达下棋,徐达胜了,太祖便赐给他这一所屋子。太祖那样 人,居然也会做出这种雅事来了。左手临湖的小阁却敞亮得多,也敞亮得好。有曾国藩画 像,忘记是谁横题着“江天小阁坐人豪”一句。我喜欢这个题句,“江天”与“坐人豪”, 景象阔大,使得这屋子更加开朗起来。
  秦淮河我已另有记。但那文里所说的情形,现在已大变了。从前读《桃花扇》《板桥杂 记》一类书,颇有沧桑之感;现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历的情形,怕也会有沧桑之感了。前 年看见夫子庙前旧日的画舫,那样狼狈的样子,又在老万全酒栈看秦淮河水,差不多全黑 了,加上巴掌大,透不出气的所谓秦淮小公园,简直有些厌恶,再别提做什么梦了。贡院原 也在秦淮河上,现在早拆得只剩一点儿了。民国五年父亲带我去看过,已经荒凉不堪,号舍 里草都长满了。父亲曾经办过江南闱差,熟悉考场的情形,说来头头是道。他说考生入场 时,都有送场的,人很多,门口闹嚷嚷的。天不亮就点名,搜夹带。大家都归号。似乎直到 晚上,头场题才出来,写在灯牌上,由号军扛着在各号里走。所谓“号”,就是一条狭长的 胡同,两旁排列着号舍,口儿上写着什么天字号,地字号等档的。每一号舍之大,恰好容一 个人坐着;从前人说是像轿子,真不错。几天里吃饭,睡觉,做文章,都在这轿子里;坐的 伏的各有一块硬板,如是而已。官号稍好一些,是给达官贵人的子弟预备的,但得补褂朝珠 地入场,那时是夏秋之交,天还热,也够受的。父亲又说,乡试时场外有兵巡逻,防备通关 节。场内也竖起黑幡,叫鬼魂们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;我听到这里,有点毛骨悚然。现在贡 院已变成碎石路;在路上走的人,怕很少想起这些事情的了吧?
  明故宫只是一片瓦砾场,在斜阳里看,只感到李太白《忆秦娥》的“西风残照,汉家陵 阙”二语的妙。午门还残存着,遥遥直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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